春风化雨 惠我良多 （此文已搬到新家）

上次回家，临走时，母亲拿来个沉甸甸的塑料袋。我问是什么。母亲说是一包旧书，或许还有用。从母亲手里接过，就想起当年偷偷摸摸地买书回来挨母亲骂的故事。母亲的骂简单而有特色，两个字：败子。也不怪，那个时候一分钱都能排上用场，火柴就两分钱一包嘛。当时也没细看，就丢到后备厢里。此一生，朋友不多，更无红颜，唯有书相伴。书是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东西。

这天有闲，想看塑料袋。哇，还真不少。外国名著有《珍妮姑娘》、《安娜 卡列尼娜》，成人自考的有《中国革命史》、《哲学》、《古代汉语自学指要》，写作类有《写作知识》、《创作技巧谈》、书法类有《古典书法理论》、《行书概论》、其他的还有《西洋肖像画百图》、《中国象棋对局选》，《围棋入门》、《摄影技巧》、《家电维修500例》……看看这些，确实五花八门，想想母亲的骂，果真名副其实。

《中国革命史》还很新，似乎没有翻过，对我而言，这是成人自考中最难的一关，准备留作最后冲刺。当年暗恋一位小学教师，又觉着自已档次太低，发奋要参加自考提高一下身份。古人说过：“书中自有黄金屋，书中自有颜如玉”，对此，我深信不疑。换句话说，我忍耐寂寞发奋读书为的就是“颜如玉”。突然有一天，爱情自天而降。既已赢得美人归，还要那劳什子文凭做什么。掉转方向，颤兢兢奔那“黄金屋”，最起码，得先养活自己。却不知，做生意比做学问更难，只得放弃通过了大半科目的成人自考。倘若早两年开始，也就考完了，唉，悔之晚矣：少壮不努力，老大徒伤悲。

下面有两本日记本。一本是64开的小笔记本，塑料封套已经不在，代作第一页的是一幅彩图，图案是苏州拙政园（那时候，家里的墙壁上满是这样的图画），内容的是1982年的故事。82年，我该是十四、五岁，刚刚进初中。第一页（元月一日）字数不少，说的是看了一部叫做《碧玉簪》的戏剧电影，应该是观后感吧，字迹工整，内容句式也很完整。反过来，最后一页是12月4日（后面的没有了），内容很简单：下午上军体课，跑步时，我跑跌倒了。结尾连省略号也没有。再到中间翻翻，大概从4月底，日记的内容与形式几乎都和最后一页差不多。纵是寥寥几句，也够我心酸的了。小本子轻易带我神游一圈，去到花季少年，回到慌乱如今。前后一想，此一生，所做事，仿佛都如小本本，开头很认真，结尾太了草。

另一本是32开本，1987年的，塑料封套也不在（估计那时候，塑料封皮是重复使用的，节俭的人总是把那种便宜的工作笔记放到耐用的塑料封皮里），第一页同是插图，是署名乔木的中国画——《喜鹊登梅》。第二页是我的毛笔小楷：象小树那样，欣欣向荣茁壮成长，不辜负大地母亲的养育之恩，不辜负和平安静的大好时光（那时刚刚读过李存葆的《高山下的花环》）。下面的落款是：一九八七年元旦——恨红。“恨红”是个鲜为人知的笔名，倘若不是再次看到，早被记忆淡忘。这个名字有两种意思，一种是86年报名应征，被测出先天性红绿色弱而落伍（因为红）。另一个原因是早些时候隐约喜欢一个叫梅（与红相关）的女孩，结果很不理想，因此生恨。退回前一页，画中梅花朵朵鲜，不觉又哑然失笑，少年愁滋味啊。依稀可见，少年的我，在抽着冷风的的合作社里，在高高的木柜台前，容忍营业员的不满，认真挑选日记本的单薄身影。少年心思，太多太重，只有说与自己听。浏览这日记本，却与那个叫梅的女孩毫无干系，而是我的又一个似是而非的初恋的开始。一九八七，痛苦与迷惘，嫉妒与麻木，沉沦与绝望，抱怨与仇恨，揉成了一盆杂酱，日记里满是轻生与自杀……往事不堪回首，不看也罢。

再拿起崔道怡著的《创作技巧谈》，封面已无，装订的两个钉眼，铁锈红了一片。裸露的扉页有我的印章和1986年4月19日购于义津书店的字样。右下角缺失，从正面直接看到第3页页码和我划的一些杆杆。书的翻口布满了陈年蛛网，封底页除了蛛丝还有细细黑点，大概是某些蛀虫的标本。不堪日月之重，书的纵向呈波浪形弯曲，翻开极不容易。我将书在桌面上卷压良久，仔细打开第一页，纸张发出很大的声响，随着声响，翻开的一页就从装订的部位脱落，下一页是王蒙的序——《雪里送炭，其善如何》。唉，岁月催人老。不说人，书也会老的。难以想象，我翻到哪里，这本书就散到哪里。几乎每一页，都有我划的蓝杆杆，黑杆杆，铅笔杆杆。这些杆杆证明我读过，用心地读过，并且不止一次地读过这本书。最后，它完全散了，象我的散在过去的岁岁年年。封底还在，定价是六毛七分——六毛七分，也如逝去的日月，成了定格的历史。有很多年，这本书和那把红棉牌老吉它就守在我的床头，守着我的梦想，陪着我的心伤……

时光与水，不会想太多，只是向前，它们在要去的路上，谁也无法阻挡。今天，我成了母亲的骄傲，我的事业与这些书本没有了关联。母亲仍将它们收集与我，是怕毁了书的名分，还是要赎回当年的“误”骂；是要告诫我“富不丢书”，还是要让书们告诉我：总有存在的意义和未曾发现的价值。母亲此举，正如《创作技巧谈》中王蒙的序之结尾：春风化雨，惠我良多，雪里送炭，其善如何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