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晚上,从工地上回来,女儿兴冲冲地送来一份礼物,一张用信封装着的自制贺卡和一小盒包装精致的桃酥。一看贺卡,才知道是父亲节。再看那桃酥是金满饼屋的,就想起女儿为了这份心思撑着伞在雨中行走的小小的身影,心中涌起阵阵暖流。女儿长大了,女儿知道爱了。睹物思情,不觉想起我的父亲。
去年的冬至才将父亲的碑立了起来。碑很大,高有两米。手扶拖拉机上的小吊车可以轻易吊起两块预制板,却吊它不起。大哥站在父亲的碑前,感慨万千——算是厅级干部了。父亲去世已经十年了,每每说到立碑,母亲就说等她去世。这不,一等就等了十年。父亲生前也是个要面子的人,到阴间这么多年,连个户口和门牌号都没有,实在是件憾事。母亲的名字和父亲并排刻在一起,是红色的。母亲说等她去世了,就放到父亲的身边,省事。那天,母亲穿了一件时尚的外套。感觉那外套是我爱人在两年前为她做的,在扶母亲上车的时候故意说:老人家这外套真漂亮。母亲头也不回的说:是我小媳妇做的——老人家言下隐有无尽的自豪。想必母亲这样说惯了,也没注意问话的是谁。回头说与老婆听,老婆也是笑得合不拢嘴。
父亲的晚年,话越来越多。父亲曾经说过,只要把祖母送走了,他就是托塔天王,天塌下也不怕了。晚年的父亲渴望倾诉,渴望母亲或者已经纷纷远去的我们能够坐在他的身边。逢年过节是父亲高兴的日子,不为日子,只为团聚。父亲总是兴致勃勃地下厨,要么烧一只鸭,或者一只鹅,或者是牛肉烧萝卜。纯朴的香味和着浓浓亲情,萦绕在乡关,萦绕在老屋的每一个角落,和着传统大家庭的幸福,绵延不绝。
父亲的晚年,一天喝三遍酒,忙过早市以后,父亲就开始喝酒,如果有个熟人或者朋友到来,自然就加一副杯筷,接着再喝。父亲年轻时在故乡的乡村代销店辗转,会讲故事,是百姓敬仰的先生。父亲自制中草药,替乡亲们医治过诸多疑难杂症。因为有着这样的群众基础,大集体撤销后,母亲经营的小店很是红火。父亲认为滚打了一辈子,孩子也都大了,是该歇歇了。对店里的生意自是很少过问,日日深杯酒满。父亲的晚年似乎就是为酒而活的。母亲说父亲是酒疯子,老糊涂了。
哥哥姐姐都先后离开了家,我是父亲的唯一的倾听者。父亲希望把他掌握的学问和人生的经验一古脑传授与我。父亲是渊博的,不说那几十本的黄梅戏,也不说那《水浒》与《三国》,便是他那一肚子的江湖黑话就不亚于一门精深的外国语。
父亲的晚年,多么地渴望倾诉与倾听。父亲喝酒的时间越来越长,但喝酒并不多。母亲有时背地里将父亲喝的白酒里兑些凉开水,父亲也不在乎。仍旧品得有滋有味,父亲似乎只求那样一种氛围。
因为酒精的作用与记忆的缺失,父亲的故事与情节总是不经意重复。我们失去了兴趣,在他喝酒的时候我们就远离了他。孤独是可怕的。父亲越是孤独,倾诉的欲望越是强大,越是没有对象,他的声音就越大。房屋的空间有限,我们无论躲到那里,也躲不开父亲那刺耳而又无孔不入的唠叨。
夜深人静,在酒精的作用下,父亲开始痛骂我们不争气,继而又骂母亲生前对他的母亲做得不够,然后再骂国民党,接着又骂共产党。父亲一骂共产党,母亲就要出来制止:你这老神经,总有哪天要把你拉出去枪毙。父亲胆小,一听要枪毙,声音嘎然而止。也许父亲真的胆小,也许是母亲的出现让父亲突然惊觉——这人间并非是他的独立存在。
我那时在家中小阁楼上,时常要用棉絮塞住耳朵。面对“耐得寂寞”四个字,苦练书法,苦修中文自考。渴望早日找到工作或是营生的本领,渴望早日将自己从故乡连根拔起。可是那一天却迟迟不能到来。父亲在深夜的叫骂,象鞭子抽打在我的心上,屈辱的泪模糊了青春的视线。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。我恨自己,也恨父亲,甚至恨一切。但我默默而坚韧地活着并且默默地承受这一切。我读过书,却没有考取学校;我报名参军,却因为遗传因素和父亲的台属身份落选;我有过招工机遇,却无法通过考试;我生为人子,却不能荣宗耀祖……今天,我在一篇有关故乡的文字中痛心疾首:父亲当年的载重肯定是他的力所能及。正如父亲在我可以实际地敬孝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人间。
一个渴望倾诉的人无处或者无法倾诉,他所面临的寂寞会是多么巨大。所谓的代沟使我与晚年的父亲形同陌路,我终于离他而去,我走后,父亲的日子,注定饮尽了孤独。父亲生前说得最多的,是“千朵桃花一树生”,是“一马不行千马忧”。父亲以独特的形式为我的人生作了最后的指引。如今,父亲的故事和传奇对我俨然是个空白。早知如此,我宁愿废弃全部的韶华来倾听完整的父亲。
比较而言,我比父亲幸运多了——我的孤独,能在网络中化解。博客要是早二十年问世,或许父亲如今健在。


小叔的博客屋里,每次几乎一字一字认真去读的应该是那些所有与家事相关的文字。这篇小叔的父亲节文,让我在上班时间几至落泪。
此刻我也想我小叔所怀念的父亲,生前一直疼爱着他的长孙的、我的祖父。小叔所记往昔种种场景,感同身受,感动之至,不再复述。
留言补记一条自己的理解。文中提到祖父酒后会论及国共二党之事。依晚辈理解,那其中只是祖父在解放前后自己坎坷一生、种种遭遇于不同政党之下的对比感悟,并无其他。祖父的政治觉悟可能更多地外化为一种蒙胧的、个人的情感表达。他对政党的不满,我的理解更多的是缘自于他老人家对他的子女,我的父亲、我的叔叔姑姑们在那个年代所受的耽误,并不会真的有什么政治倾向。比如,我到部队之后,祖父写来的家书中会有“听组织的话,要追求进步,早入党”之类的训导,在祖父的价值体系当中,于他子孙后辈前途有益的,那便是正确的。他老人家的“骂言”,与酒有关,与爱有关,而与政治无关。
PS 小叔也要少饮酒,注意身体,注意休息。
伶仃孤苦,会不会让我们望而却步。
不知我们怎样度过老年。
若干年之后,孤独也会同样包围着逐渐苍老的我们。